• 胖丁的辯論雜思

辯論速記:站在中間打辯論(一)

 



去年年末(2021.12.28)觀賽新國辯半決賽,由東吳大學對上墨爾本大學,過程深受啟發。尤其,東吳大學的論點跳脫了既定的正反立場,與我近年來理解的架構形式,多有不同。以此,想寫數篇長文進行整理,紀錄下移轉核心爭議的特別操作。

 

而這篇文,寫的是辯論場上曾出現過的「狹義的中間立場」,請大家不吝指教。

 

01.

受李曼瑄之邀(2021.07.07),擔任高中停課杯辯論賽的決賽評審,題目好生微妙,係「連續輸了60場辯論比賽,我要/不要繼續打辯論」。評賽前,原預期能聽到小朋友們發表自己在辯論圈打滾下的小小心得,以第三人視角去跟失敗的那個他作出說服。然而,正方同學並不打算墨守成規,直接來了個大膽的操作。他說,我們不需要跟那個輸比賽的人說什麼,就叫他繼續打,打到不想打的時候他就會知道了。

 

換言之,就算打到遍體鱗傷、打到毫無成就感、打到懷疑人生,只要你還沒有充足的勇氣作出決定,正方的態度很統一,我才沒有答案哩,你給我打出自己的答案!

 

嗯,這種論點騙騙其他人還可以,但這活脫就是站在中間打辯論,正方既沒打算分析六十場背後的成本,也沒去論述找尋到人生熱愛的意義。他根本無所謂支持的理由,也沒反對的理由。這種拒絕表達立場的打法,幾無讓人感受到可供探討的價值。於是乎,點評時我怒噴了一頓,結束那荒謬的夜晚

 

02.

又一個週六(2021.11.21),適逢華語辯論世界杯共青城賽區第七輪,抑是最後一輪。以當時的戰績來看,本戰恰是割喉戰,雙方一場定生死,誰贏則誰晉級。正方,是江西財經大學經管辯論隊,先發由四個本科生組成,係前屆共青城賽區亞軍;反方,則是現下江西最強的南昌理工學院,先發由明星辯手們錢旖與肖博文分坐二三辯,而我黑島大惇旻更是重磅押陣結辯。一相對比,反方陣容可說是有槍有炮、有輸出有論述。當時在台中捷運搭車的我心想,這場橫看豎看都是吊打局,幾無懸念嘛。

 

該場題目係「孩子在不擅長的領域非常熱愛,家長應/不應該支持」。反方的起手式非常有趣,其言道:孩子喜歡什麼,那是他的人生;我家長該不該支持,是我的選擇。志趣領域,本就各尋其愛,自當就無所謂支持或反對。當然,你挫折了,我會給你安慰;你難過了,我會給你擁抱,可平心而論,之所以有這些捨不得,不過因為你是我的孩子,而不是孩子的興趣成為我天然支持的理由。說到底,家長哪有非要支持孩子的道理?若孩子有所求,不就該對應的拿出你的誠意與熱愛來說服家長嗎?

 

我初聽論點即意識到,啊!惇旻和博文這場策略,居然是站在中間打辯論呀?這操作很危險的啊。

 

也如我所猜測,由於評審對論點的心證與反感(此不論評審的素質),南昌理工還是翻了車,遺憾的輸掉了本屆共青城賽區的冠軍。

 

03.

這兩場比賽,都是站在中間打辯論的典型,給我的思考不少,姑且就先把兩場對立起來,同大家聊聊看法。合先敘明,作為喜歡硬扛攻防的辯士,我著實不喜歡隊伍採用那種大量灰色地帶的價值論述,原因無他,兩邊不討好,打起來特別吃力。

 

以停課杯的例子來說,正方如果要鼓勵一名常敗將軍繼續奮鬥,我們大可直接支持結果論,也同時主張:「結局固然很重要,但成功也是來自於持續的努力,而非半途而廢。」;又或者,正方亦能拒絕以結果論,鼓勵大家享受每個表達的當下,說:「過於在乎結果,反而想受不了旅途的風景,而一趟旅行的意義,恰是流連於風景的瞬間。」

 

反方反向的說法也有很多,無論是純結果論「結果的好壞是一場能力的驗證,你失敗了,無非就代表世上有更值得你嘗試的事情,不值得眷戀於此。」或者說兩者皆重,以牽絆論:「過程雖然重要,但過程與結果密不可分,失敗過久,已然連過程的美好都感受不到,也是你該離開的時候。」



這時候我們就要問,選正選反都有對應的說法,那選擇中間派到底是為了什麼?很簡單,他就是兩邊的利益都想吃。我們仔細想想,一但選擇中間,無論反方說什麼放棄的理由,他都能輕巧地回一句:「他試一試自己也會放棄啊。」;又哪怕正方說什麼堅持的道理,他也雞賊的說一句:「他再打一打也能有這個收穫呀。」所以啊,管他哪個持方,只要能繼續踩在這種訴諸於未知的中間派,哪種利弊,他都能給你一個萬變不離其宗的理由,就是「我不管,反正你作了你自己會有答案」。

 

但誠如01.所寫,我最終沒有接受這種討巧地論述。原因很單純,那就是,在停課杯題目的論述裡,有兩個躲不掉的預設。其一,他已經連輸了六十場,而輸一定有其原因,他不是真笨,估計就是嘴巴不利索,甚或者運氣永遠不站在他這裡。而我作為聽眾,我真的很好奇我們究竟拿什麼理由去鼓勵他?其二,題目的敘事中,已經預設了當事人是在質問自己的。也因此,這個爭論才能化作一場辯題呈現。否則,如果他連疑問都沒有,又何來有第三人爭議應該和不應該的立場呢?

 

也正因如此,當反方不斷的問說,繼續嘗試的代價可能是功課爆炸,你也鼓勵嗎?六十場連敗的代價,可能是成為辯圈笑柄,你也鼓勵嗎?正方都只能吱吱嗚嗚的說,呃他不想去算成本,人生是他的,他自己會找到答案。

 

於我而言,中間派的打法就是如此尷尬,你非但難以代入情境,更拒絕引入數據。最終的下場,往往會成為哲學意義上的中立者(Indifference)。當然,這詞彙或許對大家過於生澀,可我們也可以粗淺地理解作「漠不關心」,而非正方的鼓勵或反方的不鼓勵。說到底,我認為這就是種無指向的價值虛無,在非黑即白的正反立場裡,非常容易操作的毫無可取之處。停課杯決賽,就是個顯例。

 

04.

在南昌理工的那場比賽裡,我作為旁聽的觀眾,不得不說也是有跟上述差不多的疑惑。然,其實博文等人並不止於如此,他們額外各自引申出了兩者價值。其一,正因為父母是要被說服的,而非天然就該支持孩子的,孩子才會在喜愛的領域進取!其二,如果父母的鼓勵是種推定,那未來父母的索取也會成為一種推定,與其如此,不如靠自己爭取。

 

回頭來說,這兩者價值引申,並無瑕疵。但硬要說個缺憾,壞就壞在他沒有扣著題目的預設聊。如果真如題目所說,「孩子在不擅長的領域非常熱愛」,那究竟我們的判斷會不會產生轉折?其實反方到了比賽的最後,不算有清晰地給出對應的答案。也無怪乎,裁判會有如此的心證(再次強調在此不論評審的素質XD

 

不過認真地說,其實我知道惇旻的意思是:「老實說,父母本就不該支持你所有的熱愛了,何況你還在不擅長的領域裡熱愛,非要支持,你自當更努力說服父母才對呀!」這個更字的收點,絕對是可接受的。甚至,我認為這套價值跟停課杯最大的不同,就來自於他利用了題目的預設。在本題,孩子是已經有答案的,而停課杯的辯手,卻在等待答案。換言之,反方其實論點的設計本就有要順著預設去上升個正向價值,多少有點新意,自然就沒有停課杯打的沒那麼虛無啦(當然這種等待被說服的論述確實還是有點價值虛無啦)

 

05.

同樣向南昌理工的操作,我印象所及亦曾出現在兩場比賽。

 




一者,為星辯4.0的半決賽,由活潑老殭屍對上新國大雙人組,該場題目係「粉絲該/不該為偶像支付情感溢價」。反方一辯殷爍立論就說一個觀點,支持是有成本的!大家資源就那麼少!你要我支持你支付議價,你好歹來說服我吧!(立論沒說的是,那情感溢價究竟擠佔到什麼資源?也沒評論,這種行為的本質為何沒支持的意義?)

 


 

另一者,是陳銘於奇葩說的晉級賽,題目係「去另一半家吃飯,要/不要主動洗碗」,陳銘持正。其表示,問題不在洗碗象徵什麼價值,重點應該是,洗碗是種態度表達、是種蒐集訊息的過程,管你秉持什麼價值,先去洗碗,以後就知道該怎麼相處了。

 

有趣的是,第一場比賽,反方二辯小霸王或許是擔心過於虛無,最終在結辯認真補了個市場扭曲的弊害,可最後依然輸了。相反的,陳銘一個霸道邏輯打到底,最終也沒補任何東西,卻贏的乾乾淨淨。

 

06.

於此,我們簡單做個整理。站在中間打辯論之所以難為,往往來自辯手難以單靠中立態度回應聽眾對題目的期待。

 

停課杯的論證停留在「鼓勵投入。至於哪種結局是好的?並不重要」,而不是「連續失敗的挫折下,繼續辯論的利弊與可能性」;南昌理工的論證則是停留在「先別支持,等說服。至於什麼是好的說服?不大在乎」,而不是「不擅長但熱愛地持續投入,其成本與收穫的損益」。就連星辯,殷爍開搞所隱藏的邏輯底線,也是停在「先別情感溢價,等說服。至於粉絲普遍支持的理由是不是好的?不大重要」,而非王肇麟最終想落點的「支持情感溢價衍伸出的現象好壞」。

 

說到底,私認為這種「站在中間」的邏輯固然簡單粗暴好操作,但恰因沒正面回應題目立場所給予的兩難,若整場僅繞著邏輯走而缺乏內容補充,最終往往只會有八個字,那就是「否認命題、逃避核心」。而我猜,這也估計就是南昌理工和新國大兩場比賽的結辯們,後端都還是補了另外的價值論述與實體損益的原因吧?

 

07.

洋洋灑灑分析到這裡,我們還是必須扣回本文原初的追問。那究竟在這種「鼓勵/不鼓勵」、「支持不支持」的議題裡,參賽隊到底還有沒有站在中間操作論點的可能呢?我覺得,還是有的。

 

第一屆華語辯壇老友賽,小組賽由東吳大學對上中山大學,題目係「一個人在經過深思熟慮決定自殺,該不該阻止他?」。正方的開題非常台灣,其表示,自殺可能來自於衝動,也可能來自於等待拯救,這類型的去阻止他,本就理所應當。就算是深思熟慮,也可能是時代下的不得不(例如窮或病),此類選擇,根本是假選擇,國家或你我也該幫助他解決困難。哪怕退到最後,哪怕真勸不了,當事人仍然選擇自戕,我們也應該深感痛心、捶胸頓足,並以此為戒,預防下一個人因此尋死。

 

不得不說,這套論雖然未出意料,但確實有理有據,有利益舉證、有價值倡導,架構仍舊是相當工整與嚴謹的。

 

作為台灣辯士,當下就覺得,嗯!反方的中山大學肯定會拿出「不治症狀與安寧療護」的研究作為實然主軸,並輔以「給予解脫是更好的反對結構」的應然說明,與正方相形抗衡。然,反方也是選了個「中間立場」的操作,其言道,生命是個容器,容器不重要,裝載什麼才重要。也因此,題目中的他既然已深思熟慮,你就姑且聽之信之,讓他成全自己的價值吧。

 


可成全的價值有沒有高下之別?反方沒說。普遍想尋死的人有沒有誤判或後悔的可能?反方不在乎(內部口徑是,作任何選擇都可能會後悔)。到了尾段,反方結辯黃磊告訴大家,每人每事,均有其價值選擇,不要總上來非要誰作什麼事,而是要尊重每個誰都想要做的其他事。易言之,反方對於尋死的結果看似僅站在中間,實際上他的不作為,才真正彰顯了多元與自由。




也正因中山大學的這個極其簡單的收束,裁判儘管在判決上有點難為,但最終還是在猶豫間,落子在這類無需論證的「價值推定」(當然也有東吳戰略錯誤,導致場面有大量缺席審判的問題啦)。而我也認為,按比賽走向來說,論點能額外收束到「自由與多元的尊重」時,這或許已經是「中間立場」論點操作中,我所能想到,最好的,價值走向了。

 

08.

當然,我也認同惇旻的觀感,其實這裡更大的議題應當是,針對裁判期待視閾的轉移,要透過什麼樣的策略才能夠重新達成視閾融合呢?這部分,請讓我們就先按下不表,第二篇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