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.
21年上半年,受吾友楚琪之邀,擔任華語辯論世界杯東莞賽區惠州學院的校外援助選手(下稱外援)。楚琪表示,啓翔你若相助,我隊必如虎添翼!尚且不說我還能用校友名額和你一同出擊,屆時我倆出賽,在東莞賽區肯定見神殺神、見佛殺佛!
原考慮黑島小夥伴有其他隊的邀約,思量再三,但終究擋不住楚琪的熱情邀約,遂允諾之。
02.
這是我第三次給華語辯論世界杯參賽隊擔任外援,第一次代表山東大學、第二次代表南昌理工,兩次皆以勝利告終,兩隊當季也獲得了該賽區的冠軍。如果再加上之前中原杯辯論賽曾代表河南科技大學打了五場,至今啓翔我作為外援參與的七場辯論賽,居然都沒輸過。回頭檢閱每一場的錄影,勝利都實屬不易,可無論原因為何,仔細想想,還真是條神奇的履歷。
03.
東莞賽區很微妙,每隊一共只打七場,但賽程安排卻是一路從年初打到年尾,中間還會貼心地給大家放個寒暑假和國慶。雖然說體恤大家時間安排的辛勞本身沒啥問題,但費時整年真的是有夠臭長,簡直比民視的連續劇還臭長。
04.
另,東莞賽區的選手出賽認定也很妙。一般來說,比賽應是以在校生出賽為原則,也因此,作為外援的我,只能挑一場打,這是合情合理。可不知怎麼,而作為校友的楚琪,居然可以挑著打三場?這….這真的有合乎辦賽方以在校生為原則的綱領嗎?還不說,這種設計,難道不又是默認校友的實力只有外人的1/3嗎?
05.
入微信群後,惠州學院的小夥伴十分熱情,紛紛在群內大喊師兄好。我寒暄不久後,也陸續見著他們日夜丟出不少資料與筆記,當下深深有感,也許此趟助拳不是什麼苦差事,大夥如此主動,比賽到時估計隨便都能輕騎過關才是。
可當我無意間點開他們精湛的稿件後,唉唷喂,這寫的是什麼跟什麼啊?
楚琪說,啊他們就是這樣的,你別在意!
幹不是吼!這個水準要一起打比賽,我很在意!
06.
一日,自工地下班返宿,楚琪特邀我飯後來閱聽小夥伴的模賽。當時我心想,好吧,既然一日外援、那就終身外援,我就送佛送到西,給他們指導指導吧。
結果呢,模賽打得稀巴爛不說,比賽還不是使用騰訊會議,而是打了通微信電話,收音的狀況奇差無比。更不用說,賽前就已經預料到,他們組建的論點和攻防還特別殘破,整體進度甚至比大潭工地還差。這要不是在雲端而是工地休息區,這些選手肯定都會被我丟到涵洞裡面灌水泥了。
07.
隔了幾日,群組傳來捷報。惠州學院的小夥伴們居然拔得頭籌,奪得了東莞賽區的開門紅。
我半開玩笑的跟楚琪說,唉呀不容易啊,看起來他們還是可以搞定這個賽區的。楚琪回說,別開玩笑了,他們之所以能贏,是我直接去了惠州學院一趟,現場給他們比手劃腳說,欸欸打這個、欸欸說那個,他們才終於贏的。
恍然大悟!
08.
時間快轉至年底,我已從大潭辭職,惠州學院卻遲遲未派上外援。我深感困惑,在群組問起狀況。小夥伴們說,啊對齁學長,還要再麻煩你幫我們打比賽!
我當下突然才意識到,我剛剛絕對是給自己添麻煩了。
09.
我問楚琪,終於要上了,那這場你要打幾辯?
楚琪說,啓翔我忘了跟你說,我三次上場機會都用完了,這場你得自己上啦。
幹。
10.
本次題目「詩向眾人吟/詩向知人吟」,持正,無題解。本題需定性的詞彙不少,我認為關鍵字不在乎於「知人」或「眾人」,而是「吟」。何謂吟?私認為有兩種解讀。
其一,吟為創作,是藉由藝術的設計來觸動人群的共鳴。就猶如,伯牙善鼓琴,鍾子期善聽。伯牙所念,鍾子期必得之。其一人創作、另一人聆聽,而前者的創作是為了後者的聆聽。此,即為第一類吟。
其二,吟為傳播,是藉由他者的引領與教學,讓人理清作品的特質。其和前者的差別在於,前者的吟是為了讀者而吟,後者的吟,是為了詩本身的價值而吟。正如魯迅對民初社會的迂腐提出批判,縱使民眾不理解,他仍甘願為了啟發民智,捨我其誰。正因他的批判本身有其價值,哪怕他不合乎於當時民眾胃口,他也要努力的傳播。此,即為第二類吟。
11.
先談第一種吟。對向眾人吟的正方來說,反方肯定頭鐵說,我就把自己的內容展示給懂的人聽,怎麼了嗎?老實說,你有你的麥加、我有我的哭牆,大家心中本就各自有其嚮往,就像是台南人心目中最強的牛肉湯,永遠是我家巷口那一家,確實沒什麼問題。對此,正方應有的處理,不是爭執「文學作品呈現給誰看才能最美」,應當是反過來解釋反方的孤高,最後可能反而成為一分遺憾!
我就問,如果你寫的詩只有少部分人懂,我們多數人為什麼要讀詩?如果辯論只打給小圈圈看,那辯論賽又拿什麼吸引大眾成為新血?如果你家巷口牛肉湯只煮給你一人喝,他是又能撐多久?也因此,正方的答案很簡單,寫給知人看的作品很棒,寫給眾人看的作品也不差,但如果詩永遠只給少部分人看,那大家久了就不再讀詩,詩的表達,反而才會消失。反過來說,唯有詩保有向眾人吟的特色,你們那種小眾的表達,也才有生存的土壤。
向眾人吟,多少還能保有知人表達的空間;向知人吟,詩壇走向萎靡。收點,就收在彈性上。
12.
延續11.,反方也許會反抗說,不!就是因為只說給眾人聽,詩的美感就會消失。這層攻防若是成功,比賽恐怕就容易成為「流通性/藝術性」的抗衡。然而,在整體戰略上,正方其實不怕反方這樣處理,為啥呢?姑且不論三分鐘的立論內,反方能怎麼深入淺出的區分大眾作品與小眾作品藝術價值的高低,惇旻之前操作本題時,有個特別考驗文學的攻防,場感大好。
惇旻套路大致如,其言道:「對方同學,李白靜夜思寫,床前明月光,儀式地上窗。你現在給我改寫成你方更美的知人吟形式給我聽看看?」照經驗,答辯方也只會說出什麼,呃思念故鄉、呃想家等諸多更沒營養的形容詞,屆時質詢方一口氣結起來,場感自然大好。
既然不好答,自然也難突出美在哪,打平自是輕而易舉。
13.
而第二種吟,是個假肢,戰略目標是接著反方的「知人創作有其獨有之美」反過來打而設計。
我就說,既然你的詩那麼好,為什麼我們是消極的只說給少部分人聽?而不是努力的教給絕大多數人聽,讓他們從眾人變成知人呢?就拿義務教育來說,唐詩宋詞元曲等文學經典作品,無不是就學期間必學必考的內容,而這部分的用心,不恰是要努力的把學生從眾人引領成知人嗎?
又更重要的是,詩本身可能具有社會屬性,他可以是反諷、也能是批判,你可以是魯迅、或許是杜甫。他們的作品,字裡行間無不充斥著對體制的不滿,如果我們真的要反抗體制,不也應該要努力傳播,大家才能從中站起,成為真正的知識分子嗎?
此戰場,重點只在反詮釋他方,目標在平不在贏。只要能拖踏住對方關於「知人創作有其獨有之美」的戰場,回頭就能去收束彈性的比較。
14.
承13.。惇旻認為,反方對此可以有兩層掙扎。其一、傳播者不等同於教育者,詩本就是給懂的人聽,你本不懂卻想懂,那不是我詩人的責任,是教育者的責任。其二、混淆創作與傳播的義務,反而才會真正的消解大家的表達。說到底,表達原初的目的是作者共鳴的期許,不是寫滿字的紙,也不是預先錄好的留聲機。不懂,本就無所謂,若有幸能有知音,那也是緣分一場。然而,非要我為了你的水平而改寫,哪怕是作者如我,恐怕也無法在創作時真正緊抓那一絲真實情緒的反饋。
15.
至於最後,該場比賽究竟有沒有呈現出前幾點所說的內容呢?嗯,當然沒有。小朋友各種神奇操作和花式放槍,對方也是區分不出兩種吟的定義,成天當跳跳虎,搞得比賽實在支離破碎。
那最後怎麼贏的呢?評委說,喔我們都不覺得正反方誰的詩更美,也不確定詩的土壤被留存算不算很重要,但我覺得正方在自由辯逼問反方說「你說不要寫的很眾人,那你告訴大家你要怎麼改寫得很知人啊?你給我現場改一段啊!」,這問題反方從頭到尾沒反應,所以我接受了正方。
最終7:2,最佳辯手。謝謝跟這場比賽其實根本沒關係的惇旻。
16.
楚琪說,還好對方沒例子,真的是差點輸。去你的楚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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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位好。
每個人生來都是一張白紙、無時無刻都在學習,哪怕是出生或死亡、又或是成長和凋零。說到底,我們無不徜徉在人生不同的景色裡,邊看景、邊學習。經典美學家克羅齊就曾說過:「沒有人是天生的詩人!」是的,絕大多數的我們,是個庸碌的普通人,既在學習體驗人生、同時也在學習體驗詩句。
而正因如此,我們今天說起詩人該向哪種受眾來吟唱詩歌時,無非是在討論藝術表達的兩種路線。選擇正方,向知人吟,是猶如中古世紀的古典油畫學派一樣,認為藝術應該具有高門檻和菁英化。不懂的人,請別來沾邊。
而選擇反方,向眾人吟,卻是認為詩歌這種同時帶有教育與審美的藝術表達,不該只專屬於所謂的圈內人,而是值得給大家品嘗與思索。
換言之,本場比賽的爭點很簡單,若美學體驗只配給少數人擁有,那正方得證;反之,若我方證明作品應當有流通性,則我方得證!
而我方第一個觀點非常簡單,便是知音難尋,詩人只向知人吟,反倒讓文學的土壤消失,知人也越來越少。廣西民族師範學院副教授王四四就指出,當代的詩歌創作不斷強調個體化與菁英化,結果反而讓讀者無法感受產生共鳴,最後選擇拒絕閱讀。我們常誤以為這是詩歌保持在較高的文學地位,但實際上反而是把詩推向了邊緣化。廣西外國語學院針對學生習慣調查也有同樣結論,如今,七成的學生未有詩歌閱讀,並且呈現逐年萎縮的跡象。結論悲觀地告訴我們,年輕一代正在遠離詩歌。
大家發現了嗎?恰是正方同學高傲的面對受眾、只願向知人吟的態度,讓詩成為少數人的智力遊戲。而每一首詩背後隱藏的創作視角,眾人終究是沒那個緣分領略你走過的風景。說到底,這有多麼可惜?
可反過來說,即使不是每個人懂詩,但生活的辛酸、時代的眼淚,每個人都還是體驗過的,詩人又何必高傲的拒絕描繪眾人曾擁有的人生呢?艾青的《我愛這土地》寫道:「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?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。」,表達的是他愛國的熱烈;余光中的《鄉愁》寫著:「鄉愁是一張小小的郵票,我在這頭,你在那頭」,表達的是兩岸血濃於水的感情。而眾人能在這個時代見著這處處情感詩句,又何嘗不是更有價值的事情?
就算不說內容,談起用字。詩能寫的面向眾人,也更有利於大家理解詩、投入詩。古有云「白居易詩婦孺皆知」,造就了「老嫗能解」的美談。李白一席「舉頭望明月。低頭思故鄉。」淺白的字間散發的思鄉之苦,連小學生都能感受。也恰因如此,每個人想起這些詩句,方能朗朗上口、信手捻來,自然才能讓人對詩保有興趣!
更別提,詩往往帶有現實觀點和批判,具有社會屬性,沒道理不向眾人吟。正如杜甫所寫「朱門酒肉臭、路有凍死骨」他反映的,無非是社會的真實畫卷與批判。哪怕詩人的啟發超前於時代,我們也不該輕言放棄。就正如魯迅對民初社會的迂腐提出批判,縱使民眾不理解,他也「抗世違世情」,承擔誹謗與不理解,依舊「俯首甘為孺子牛」。原因無他,啟發民智,當捨我其誰。
綜上三點,詩向眾人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