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著老爸自病房搭電梯前往手術室,心如亂麻,不知所云。醫生說,老爸身體虛弱,麻醉承受能力不比他人,手術風險不低,家屬術前得審慎評估。我當時想也沒想,立馬就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了字。可隨著電梯一層一層下落,看著病床上淡定的老爸,卻頓時有種說不出的難受。
電梯緩緩達至奇美醫院三樓,護士協同我將病床推至手術房外,便囑咐著我,請走到轉角的川堂等待,若有要緊事,則會廣播告知,務必儘速趕到。
老爸說,一切都會沒事的。我也說,一切都會沒事的。沉默之後,只能目送。回過神時,已無奈地癱倒在等候室的塑膠椅上。
我赫然想起華辯老友賽一道看似荒謬的題,似乎能解答這個情境。
「如果是死前最後的清醒,我該讀一首詩/見一面家人」
那場比賽別有意思。正方試圖把「帶有詩意的體驗」與「詩」進行掛勾,並特意以渲染的形式凸顯人生的燦爛片段,以此告訴大家,人生的最後,僅要懷想起屬於你在乎的曾經,遂是讀詩、遂已圓滿。反方,打的非常直覺,其說,面對恐懼與虛無,我們需要最深刻的人際裙帶,而那,便是家人。見家人,便是告訴自己,別怕,我們還在,往前走;也是告訴自己,沒關係,我們還在,一切都值得。
那場比賽的最後,殷瑋學長描摹了一個動人的情境,說,當他女兒在雨天向著他奔跑的剎那,彷彿時空凝練一塊,5歲的她、10歲的她、15歲的他、25歲的她、40歲的她、60歲的她,向學長一同跑來。瞬間即永恆,既然生命已然留下刻痕,臨走前又何必留戀家人?
這段很是漂亮,可我,深感不然。
簡媜在《誰在銀閃閃的地方,等你》描述過他的生死觀念,特別貼合我的心情。生死,人力所不及,人生最後的盡頭,什麼也帶不走。正方總說,因為你的摯愛與家人還得生活,無法與你遠走,他們越是溫暖,你就越捨不得走。可同樣的,你那些充滿詩意的過往美好,就可以讓你捨得嗎?說實話,怕也是不能。
死亡,終究是一道屬於個人自我的漫漫長路,無論怎麼掙扎,都得自己走。恰如,我沒辦法陪我爸面對手術的風險,我也沒辦法讓他在那個瞬間挾帶什麼回憶。那麼,假如這是一趟一往無回的旅程,我希望他什麼都別想,平靜的走過自己該有的路途。當我們終將遠去,想什麼,似乎都顯得多餘。那就讓我們懂得割捨,方能心安,或許才能達至善終。
最後,老爸手術算是順利,終於能短暫地卸下那些不安。作為子女,我是真切地希望老爸能早點康復,能恢復他平常的愜意人生。而與此同時,我也盼望,當我自己得獨自面對那分時刻時,我也能堅毅無懼的走向終點,一往無回。
只願人生毫無罣礙。不需要讀詩、也不用再見一面家人,離苦得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