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胖丁的辯論雜思

辯論速記:哲理辯之困獸猶鬥






比賽題目 

在反抗被安排好的人生時,
卻被告知反抗也是被安排的人生, 
要/不要繼續反抗


題解:
《1984》里的温斯顿反抗英社党的思想行为,都是奥勃良一手诱导而生;著名反乌托邦小说《这完美的一天》里,奇普带领小分队抵达统一电脑时,被告知自己竟然被选为统一电脑的新程序员;电影《黑客帝国》中,救世主尼奥反抗到矩阵最高层时,矩阵告诉他,所有的反抗革命都是系统内部自身的升级;无独有偶,《雪国列车》,集权统治者威尔福德从一开始就诱导主角柯蒂斯反抗,并告诉他每一次从车底开始的反抗革命都是他精心策划。如果你深处一个总是被安排好的人生计划里,对这个人生产生了强烈反抗情绪,当你一步步反抗下去后,有朝一日发现,你以为的所有的反抗情绪、思想和行为,都是被预制好的,你还会继续反抗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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辩论有点甜 vs 地震中讯号不稳
正方一辯:袁燮扬、反方一辯:丁啟翔
正方二辯:高 策、反方二辯:翟永誠
評審:梁秋陽、夏惟桐、王 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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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討範疇

    海峽賽沒能晉級,回頭又輸了一場網辯,綜歸來說都是因為討論零星鬧出了事。然而,深語盃網辯實屬特別,畢竟是難得參與極端思想實驗的哲理辯,趁著思考能力尚存,總是得做些紀錄。所以,就不選擇戲謔記載了,盡量把思路給文字化。


    探討範疇本題目全文為「在反抗被安排好的人生時,卻被告知反抗也是被安排的人生,要/不要 繼續反抗」,論域的關鍵字眼在於「這是場怎樣的安排?」。其實你我仔細想想,這假設確實有些清奇,人對於現實的反感與掙脫居然是被安排的,最後這項安排卻又給洩漏了,這能是什麼超展開?

    而後,無論模辯抑或是與高策對壘的經驗中,其實正方對於安排的定義其實都比較限縮,基本都認為,背後的主事者至多安排你過往錯誤的經歷,但只要說破了,這個安排自然是走不下去。但對於反方來說,這就可是個邏輯矛盾的論述,主事者安排了我們一切種種,這樣全知全能的視角居然無來由的告知了主角整項計畫,太是前後不一。倘若故事真是如此,那本題建構的思想實驗自是灰飛煙滅,因為經由告知後,其實當下已經就不存在任何安排了,每個人尚可依據自由意志主宰人生,無辯論之價值。但是反過來想,主事者沒道理要告知當事者這一切都是被安排,延續這個邏輯往下思索就可得到另一個答案,除非這份告知本身就是主事者精心策畫的安排之一,否則又何必犯傻自宮自滅呢?




    對於題解的定位不同,便構成本題的第一項戰場。北京大學在操作時特別聰明,利用題解的四個文本引述說明道,安排不可能是全知全能,你看這四個文本中,主角多少努力點,總會找到破綻的。而反方則從兩個切入點進行攻防,其一是題解第一句話「在反抗被安排好的人生時」,已然說明一切都是被安排,沒人能掙脫;其二是攻防判准,哲理辯要有真實意義,如果這個思想實驗只是討論人要不要多努力,這反而讓極端情境假設不存在,討論會失焦。




    前些日子與李宜陵有討論到這事情,他表示,其實以唯物史觀來看,一切事情都是給安排好的,歷史事實的積澱讓我們走到了這個風口浪間上,誰也沒得選擇、更無從擺脫。畢竟,歷史事件之所以能代代更迭,肯定是結構性因素使然,自然不會因為一己之念的轉折而就此停滯,充其量只不過讓時間快些或慢些而已。對此觀點,深感認同。


    比賽實況結果,定義互爭,打滿整場,可實則就是沒結論。


實體利弊

    延續著上一輪的定義之爭,雙方前提完全不一致,隨後便是各自延展立論。對於正方來說,被安排好的人生已然喪失自主,猶如玩物,更甭說玩物人生多的是悲慘的命運,與其坐以待斃,不如放手一博,反正成也好、敗也好,好歹轟轟烈烈過一次。並且,正方大量運用雪國列車中的悲劇強化自己立場:如果自己的孩子都得抓去當汽車零件,你怎麼能忍受?又怎麼能冷眼旁觀。




    問題來了,如果人命中注定是悲慘的,不抗爭,又究竟該怎麼選擇呢?曉松給了個思路,他說,如果人生如此悲慘,其實終究得選擇妥協,不盡然是捨棄崇大的理想,更多的也可能是轉念捍衛更高遠的價值。其實我們仔細想,人的反抗壓根就是種天性,甚至可以說是扎實地被寫在基因裡,但當你反抗了前者,總會有新一批事物給了你另一者反抗的理由。人生的權威永遠對抗不完,不如學習守成。與其衝撞世界至死,不如退一步保護你愛的人。



價值弘揚

    哲理辯之所以困難,正是因為雙方的價值一開始就已然清楚。經過場上各自對情境視角的詮釋產生歧異,也就沒有更多共識的可能,只能仰賴價值說服去渲染。誠如前述,正方認為,一個悲慘的世界裡,人不必要是悲觀的,能爭、當爭。以現實意義來說,許多的人生也都是被安排,父母、學校、社會均是如此,不同的期待塑造了不同的你我,但當某天我們真正意識到這層巨大的結構時,更應該勇敢的反抗,將人生的定義權掌握在手裡。



    面對這層說明,反方的詮釋較為犬儒,什麼意思?人生泡沫幻影,沒人可以爬上峰頂。爭,不過遍體鱗傷;不爭,尚有一絲人性,畢竟當我們有能耐窺探這個世界的殘酷時,我們就已然自由。人生八苦,無一不傷,無法解決苦痛,也只能重新建構看待苦痛的方式。也許,待己破執,萬物皆無自性,自然也無從恨起。那麼,人生注定是場悲劇,那就注定要看得開。別人笑我太瘋癲,我笑他人看不穿。



    以上,網辯筆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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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謝主席、各位好:

    開宗明義、釐清辯題。依據漢語大辭典,反抗指的是藉由積極有所為或消極不作為,進而對某項價值觀反應不配合。而所謂的繼續,指稱的是ㄧ者的行為指導必將奠基在舊有的基礎上不間斷的開展,將這道定義套在這道辯題中,繼續反抗其實就意味著:把對特定對象的反對情緒和行為持續實踐。然而,當你我如同黑客帝國裡的尼奧一般發現,原來過往的反抗不過是一趟被人工智能所奴役的一部分,繼續反抗是否還有意義?以下,展開我方論述。

    首先,在反抗是被安排好的世界裡,所謂的反抗才是順從,自然沒有繼續的理由。舉例來說,法國大革命時期,人民瀰漫一股政治狂熱,他們反抗王權專制,得到的卻是雅賓各派更嚴厲的恐怖統治。羅蘭夫人就說道:「自由自由,天下幾多之罪惡,假汝之名以行!」法國人民的反抗沒有擊倒專制,反而因盲目而實現了專制。歐威爾寫的動物農莊亦是如此,當農莊裡的動物受到豬隻拿破崙的鼓舞後趕走人類老園丁,其實並沒有獲得更好的待遇,驢子班傑銘發現一切原來都是騙局,反抗也只是有心人士鋪排的劇本,他停止反抗,冷靜旁觀,最後才能成為農莊裡唯一思路清晰的動物,得以自保。反觀另一匹熱血老馬,他到死的那一刻才終於知道,原來一生的反抗,都只是上位者眼中的一場笑話。不難發現,若當一切的安排都只是為了讓渺小的我們自以為反抗了結構,可實質上,我們才是結構宰制的幫兇。繼續反抗,就是存了好心、作了壞事。

    再者,對方辯友說,我們不一定要沿襲舊有的方式反抗,我們釐清了現實就可以有新的反抗。可是各位,如果一切皆是宿命,想擺脫悲劇這樣的反抗行為,反而才是造成悲劇的原因。希臘神話裡,俄底普斯聽信殺父弒母的預言而遠走他鄉,結果卻正是因為自己的抗拒而應證預言。而小說哈利波特裡的佛地魔王亦然,正因為他知曉命運而想優先一步反抗命運,反而被哈利波特身上的咒語擊穿自己的軀體,變成一者生死不能的殘屍。在這宿命的輪迴裡,你努力不懈的反抗,實則都是推了你恨的人、你恨的命運狠狠一把。

    說到這裡,其實我方想跟各位說明,處世如夢、人生如戲,面對苦難,我們或許可以選擇試圖去改變苦難,但你我也可以改變看待苦難的方式。如果在那個世界裡,你我都被命運所擺佈,對方同學的反抗,其實就是看不開,而所謂的不反抗,就是看透。人世間苦難眾多,我們終其一生的努力或許都是徒勞無功,更甚者創造更糟的境遇。在那個世界裡,我們橫豎都無能改變因果輪迴,反抗舊有的結構或這個世界都是人生的必然,然而,當我們意識到這件事情的霎那,我們卻已然自由。命運無常、無從擺脫,可我們卻能夠拋棄就有的成見接受命運的安排。道德經說,無之大患、在吾有身。患,為煩惱;身,即為慾望。而既然我們身處在一個反抗是被安排好的人生裡,那唯有認知到這裡,我們才能在不自由裡頭,看見自由的光輝。